乌索索索

就是一摊肉 好在没有臭

【双黑】百万本のバラ

/不知所云的短打。
/脑袋里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就写下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哪篇文章中看过,如有雷同请告知我删除。


我再也想不起那个夜晚天空是什么颜色的,月亮是圆的还是弯的,有没有星星,海水又是什么颜色的,是风平浪静还是波涛汹涌,有没有海风在吹,又是否是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那般夹杂著海水的咸味,那片海滩上是细沙还是碎石子,走起来是否硌脚,我们踏上去的时候又有没有脱掉鞋子——没有,我想,按逻辑来推断我们一定没有脱掉鞋子的机会也没有意愿——这之类的所有事情,全部干净地忘却了,像是把紧实扎著扣的装满无用旧物的包裹投进了一洞深井,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可是我清晰地记得并排坐在石块上时他的体温,他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是湿淋淋又冷冰冰的,彻骨的寒气从我的皮肤渗进我的体内,我本能地蜷了蜷身子,他却只当作是海风吹得我冷起来——这样想,似乎是有海风的——便敞开大衣将我整个裹进怀中。我打了个寒战,他便抱得更紧了些。我的头很沉,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稍一用力我便重重地朝他怀中跌去,眉骨正巧磕在他凸起的锁骨上,虚无的痛感从眉骨传开,迅速地侵占我的整个脑袋。这种本不必当回事的疼痛在这种时候显得尤为严重,但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想要挪开,也一点都不想要思考我不想挪开的原因。我闭上了眼睛。这时候他开口唤我的名字。他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于是我可以感受到说话时上下滑动的喉结。从喉结的滑动可以判断一个人说话是否吃力吗?我不知道。可能我就是那样毫无理由地做出判断的吧,因为他的喉结每一下的滑动都让我觉得地动山摇,所以他吐出每一个音节一定都非常吃力。我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嗯」作为回应,他便笑起来。是的,他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笑起来。我怠于问他原因,便由着他那样全身颤抖地笑著,连着我也跟着颠起来,这让我有点不快。「混蛋,不要笑了!」我如是骂道。可是因为实在虚弱极了,我的嗓音是沙哑的,音量也相当地低,连带着语气也显得没什么威慑力。「真可爱呀,中也。」他又一次开口,可能因为说过话了的缘故,声音听起来正常多了,「连骂人也这么可爱呢。」我不合时宜地吸了一下鼻子,他便又笑起来,像是完全不记得我骂他的原因。那天真的很冷啊,冷到我根本没有办法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味地想着「再不做些什么的话鼻涕就要流出来了」。我为怎样在不用纸巾和手帕地情况下止住鼻涕而绞尽脑汁,一段空气凝固般的沉默就这样被我消磨了过去。他再度开口的时候我正准备抬手对鼻子做些什么,听到他的话手停在半空中又乖乖落下。他说,中也,唱歌给我听吧。我不作声。他也不再重复。我想了一会儿——我也不记得当时在想什么了,或许什么也没想吧,只是单纯地不想立刻做出回答——然后说,好。我给他唱了「百万朵玫瑰」。他听的时候一点都不认真,一双映着圆月的眼睛——这样想来,那日是月圆之日呢——骨碌碌地转着,视线在远方的海岸线上游离。我唱得很轻,断断续续,一首节奏感强烈的歌曲被我唱得像抒情民谣,有时连自己也听不见声音,声带的震动让我意识到自己仍在歌唱,可是音符却被卷进泛著白色泡沫的海浪里了——原来那晚的海是起着浪的。可能是唱到一半忘记词了,也可能是不断反复的歌词和旋律让我生厌,我突然间闭了嘴,将已到喉咙口的音符咽下去,就那样坚决地闭了嘴。「真好啊,中也。」他用与先前一样的口气和措辞说道,这让我感觉非常不愉快,却不知道从何反驳。「这样的单身年轻人很不错不是吗?」我闻言直了直身子,顺便甩开因为沾水而变得沉重的风衣衣摆,挣脱了他湿冷的怀抱。「一百万朵玫瑰花啊⋯⋯」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海浪冲击脚踝泛起的浪花,「中也会喜欢送给你一百万朵玫瑰花的人吗?」猛然扭过头对上我的视线的他眼中似有笑意。「什么啊⋯⋯」我吸了一下鼻子,开口的时候嗓子却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塞了,声音远不比之前唱歌时清亮。因为这难听的嗓音,我本想不再发声,可还是说下去了:「我又不是女人,要一百万朵玫瑰做什么。」「可是如果我想送呢?」他急急地问。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干嘛突然加快语速?说这种没有意义的漂亮话有什么好处?我很想厉声喝他,却软了音懒懒地答:「那就送吧,反正⋯⋯」我本想说「反正你也不是歌里那买了一百万朵玫瑰就能倾家荡产的人」,开口却变成了「反正我可以转手再送给别人」。「这样不行哦,中也。」他双手撑着石块把身子向前倾,用脚欢快地划起水来,拖着音说。「我买不起一百万朵玫瑰呀,中也。我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换不来。所以什么都没有办法给中也。」我突然觉得很生气很生气,却又找不到原因,也伸了脚去够水面,可是够不到,就退回来抱膝坐着。「我还是好想做歌里的画家那样的人啊。」他自说自话倒是十分起劲,而我只想想方设法地打断他继续这个话题。我说:「你想要个芭蕾舞演员不是小事?趁早别在这里摆一副可怜样,女人才吃这一套,我只觉得恶心。」这是什么话?我也明白他说的不是想要个芭蕾舞演员。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谁知道他又笑起来:「不是呀,中也。」我知道不是!混蛋!我知道不是!你闭嘴啊!我在心中嘶吼了无数遍,脸上却端着平静的神情,紧抿着嘴。我想那时我的嘴唇大概是苍白的,应该还是干裂的,不然他为什么要突然吻上来。我只感觉嘴上润润地覆了一层,舌尖却始终没有迎来另一个舌尖。我没有闭眼,却也没有因为毫无防备而瞪大眼睛。我平静地注视着他因为靠近而突然放大的脸庞,那张熟悉的脸被罩在一片陌生的阴影下,原先分明的轮廓在过暗的光线中显得不那么立体了,像是融化般糊作一团。唯有他闭了眼敛下来的睫毛是根根可辨的,没有光泽,也没有弧度,远不似女孩子们口口相传的那般美好和诱人,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胆小鬼抵御外界的屏障罢了。他想用这样难看的东西遮住什么啊?他到底想以闭上眼睛这样恶劣的方法让自己看不见什么啊?又或者他闭上眼,到底是不想让外界发现什么啊?真是个令人讨厌的人。我往后仰了仰,让自己的嘴唇离开他的嘴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吐字听上去清晰有力地对他说:「睁开眼睛,太宰。」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看着我,太宰。」他也不多问,安静地照做。此时他的脸终于置于光芒之下了。那晚的月光,是真的很好啊。当他的五官都被镀上一层金边,那人们口中神明般美丽的人方才出现。我是不相信那些人是真的目睹过这番景象的。在酒屋昏黄的光旁,在街边忽闪的灯下,这张面孔是绝不会出现的。他们一意孤行地相信自己的眼睛的话,能够享受这种谎言带来的快乐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可是我不行。我看得见。这张脸、这个人、还有这个人温润的唇和跳动的心脏,近在咫尺。我凑了上去。这回我的舌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带着温度的舌尖,它下意识地后缩复又迎上前来,随后灵活地打起转,一路紧逼,探进我的口腔。他依旧滴著水的发梢沾在我的脸上,冰冷的液体顺著脸颊滑到下颚的感觉有点痒。不再想要从包裹我的那片阴冷中逃离的我任由自己快要捂干的衣服再度被打湿,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坚硬的岩石上的凉意,他湿漉漉的衣服上的凉意,他被海风刮得冰冷的脸颊的凉意,他一缕缕拧在一起的发丝上的凉意,一一向我袭来。我发觉扣着我肩膀的手不断颤抖着,带着想要稳住的意志颤抖着。可是我没有做些什么,也没法做些什么。我只是把脸又向前探了些。有炙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下滑的时候像刀尖划过一般留下焦灼般的疼痛。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太宰治才是真正需要收到百万朵玫瑰的人。可是他的那些花言巧语和讨人欢喜的法子只够应付百朵玫瑰,至多千朵。若是真有人赠与他百万朵玫瑰,怕是足以令他苦恼上一阵。因为他想要得到爱,又不懂得怎样被爱,这样的爱只会压垮他。而他却有百万朵玫瑰可以赠与他人。会给谁?几时给?怎样给?为何给?没有人知道。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者,在他决定这些之前,玫瑰早已尽数枯萎了。



Fin.
10.10.2016

【新志】旅人

昭和时代x维多利亚时代的奇怪脑洞。

6000+已完结,大概不是个悲剧=w=

BGM:Agnes Obel-Riverside 

那么,祝食用愉快~☆

 

 

 

 

【旅人】

文/乌索

 

 

Down by the river by the boats

Where everybody goes to be alone

Where you won't see any rising sun

Down to the river we will run

 

工藤新一步履匆匆地赶到站台时,老旧的铁皮火车正呜呜作响,有乳白色的烟雾从车头方向缓缓上升,逐渐隐在灰霾的天色中。

 

他握紧了皮包把手,一步踏上车厢。火车在他一只脚还没落稳时哐哧哐哧地开动了,速度并不快,但他还是险些一个踉跄掉下铁轨去。他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把自己整个身子拉进车门里,小跑着往车厢里去了。风衣在身侧向后翻起,卷起了几分尘埃的气息,有点悠远。这大概是工藤新一喜欢闻的那种味道,雨后他曾踩着皮鞋踏过响着吱呀水声的草坪,每一次呼吸都往肺中灌入满满的那种味道。他不知道该称这为清新或是陈旧,就像他已经无法判断他踏过草坪的记忆已是旧年的回忆还是昨天的日常。不过除了金银铜铁以外,他似乎对其他味道已经没什么感知能力了。

 

“噢,年轻人,又要去了吗?”邻座的老妇人放下手上正织的毛线,把身子从座位上抬起一点,微微欠身向他笑了笑,又颤颤地跌到座位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是啊。您也是。又来了啊。”工藤新一把皮包抱到身前坐稳了,冲她笑笑,看向她膝上一团辨不出形状的毛线,“这是给爷爷织的吗?”

 

“啊,是的。”盯着他的老妇人恍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视线挪回面前,缓缓地把两根粗针从膝头拾起,举到胸前,慢腾腾地织起来。银色的针表面有一层浅浅的水渍,像是用抹布擦拭后干了的样子,针尖生了很小一块锈,有点像金属外皮脱落的样子。工藤新一偏着头,像是很感兴趣地盯着它,针动得有点迟疑,似乎每一步都要思考一下。暗红色的毛线交错,纠缠,连结,组成一块并不精细的毛布。看到这,工藤新一提高音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呢?围巾吗?毛衣吗?披肩吗?手套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越猜越离谱了呀,年轻人。”老妇人像是被逗乐了,停下来咯咯咯地笑了几声,声音像上了年岁的齿轮生涩地转,最后无可奈何地停住,咳了起来。“是围巾。”她的嗓音一下子就哑了,很低沉很微弱。

 

“噢,围巾。”工藤新一收回半探着的身子靠回椅背上,木质的咯吱声随之作响又很快淹没,“这个时间去,他们那边也是冬天了吧?”他皱起了眉头,“那个时代那里还是常下雪的吧?气候没有变暖的时候。”

 

“是啊。”老妇人应到,“是会下雪的。”

 

工藤新一不作声了,车厢里也因此彻底安静下来。火车的轰隆声自车轮处传来,寂寞地闯进车厢,在空空荡荡的四壁撞击一番,又消散了。又有另一声闷响翻腾着充斥车厢,再像败北似的退了出去。

 

那天的天气是预料之中的糟糕,窗外的景物很快地一闪而过,完全无法辨认,只看得见大块、大块深浅不一的灰色。工藤新一盯着窗户发了很久的呆,那灰色看的他心里有点发毛。他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了,好像有一股很强的气流堵在胸口。他看得到自己的胸口正一起一伏,却把它固执地认为那是自己的肺在与气流作斗争。

 

人只要无聊起来,就会想一些毫无道理的事。比如工藤新一正在想,窗外的烟尘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将这列火车完全吞噬,作响的车轮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脱离转轴,有力的气流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直接结束自己的生命。人们把这种想法称为杞人忧天。

 

人只要无聊起来,也会想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比如工藤新一还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固执的脾气,如果当初她也没有那么倔强,如果当初我们达成了一致,现在会不会过着幸福的生活?他就可以带她去百货商店逛街购物,用新兴的布料换下她裙摆繁缛的蕾丝;就可以带她坐有四个轮子的轿车,不用担忧马蹄铁的问题;以及此类追悔莫及的、建立于时光倒流的事情。人们把这种幻想称为白日梦。

 

人只要无聊起来,还常常会追忆曾经的美好时光。

 

在工藤新一坠入梦乡前,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片耀眼的明黄,可能是烛台上长长的白蜡顶端闪烁晃动的烛火,也可能是新鲜牛肉浇上汤汁映在光亮银盘上的色泽,还有几乎无法辨认的华丽服饰,它们像要融在不被烛光笼罩的黑暗中,又像是用以纹出花纹的金缕银丝本身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光芒。在这一切渐趋清晰的时候,这些景象突然变形,扭曲,被吸进一个巨大的涌动的深洞中,随之埋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安稳地睡去了。

 

 

When by the water

we drink to the dregs

Look at the stones on the river bed

I can tell from your eyes

You've never been by the riverside

 

工藤新一十七岁时经历过一次奇妙的旅行。

 

那是日本科技正飞速发展的时候,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上流社会的富豪们不会放过任何适合玩乐的新鲜事物,他们花重金购买专利,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享受着金钱带来的趣味生活。有的富翁向往着人们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未来,有的富翁怀念着有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和尖顶的教堂的过去;有的富翁愿意尝试新事物,有的富翁渴望留住旧年华。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拼尽财力物力人力完成着自己的梦想,乐此不疲地在构建的独有世界里畅游。那是一种近乎毒瘾的体验,很少有人愿意脱离那个桃源仙境回到现实生活。

 

至于是谁发明了可以穿梭于时空间的列车,是谁买下了它的专利运行起来,自己是怎样获得了乘坐的权利,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了列车,开始了这种旅行,工藤新一完全记不清楚了。他觉得那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了,久到在记忆中只剩下模糊的光斑,不明亮但恒久地存在着,真切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但他却清楚地记得火车抵达终点时窗外的苍穹,那是傍晚时分,像湛蓝色的画布上不均匀地泼洒着明朗的橙红色颜料,有较浅的明黄色光亮不好意思地躲在云朵的轮廓后,也有浓墨重彩的大红渲染着天际。

 

十七岁的工藤新一从半开的车门一跃而下,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刚降临世界的小孩子,看什么都充满新奇,让素来喜欢新鲜事物的他快乐地想要在原地转个圈。这种喜悦是莫名其妙的,他也没有心思去寻找根源,甚至还期盼着这种感情可以延续很久,直至完全驱散他日常琐碎积攒起的烦恼苦闷。

 

他清楚地记得他离开车站的路线,走过一个积满灰尘的石台,想象着站在上面执勤的警察,再上快步迈上几级台阶,推开车站颇有几分重量的铁门,关上的时候他用手扶着直到它停下,仿佛生怕撞到了门对面并不存在的淑女。

 

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是宫野志保。

 

 

相遇的那篇草坪是养眼的绿,辽阔无垠,风刮过时每一根小草都整齐地弯下腰,像在对他鞠躬。但他无暇顾及,他只看到草坪那段的树下有一条长椅,木质的横栏上碎着树梢漏下的零散光斑,给它涂抹上几分梦幻的色彩。有一位女子坐在木椅上,她有着柔顺的茶色秀发,长度刚好盖住两颊,风撩起她的发丝,露出雪白的脖颈,随后头发又轻轻地垂下,发梢有仔细修剪过的弯弯的弧度,显得精致而不失灵动。

 

工藤新一不假思索地向女子的方向走去。他发觉自己步伐明显加快时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于是立在长椅的不远处,思索了一下该怎样开口才不显突兀,又深吸几口气调整了呼吸,最后故作从容地缓步走过去,礼貌地在还有几米的地方停下,摘了帽子:“您好,小姐。”

 

女子应声抬头,站起来微微蹲了一下:“您好,先生。”

 

她对上他的眼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工藤新一揪着西服衣角,真是怕极了,怕自己这副格格不入的装扮吓跑她,怕自己被当作怪人,怕胆小的女子会大声惊叫起来把他送进看守所。但他又莫名地期待着她的反应,就像坐在剧院等帷幕拉开一样,有几分兴奋,但更多的是平静和不动声色的等待。

 

她面无表情,白皙的脸上读不出悲喜,礼貌地冲他点点头,左手夹着方才读到的书页,右手在身后一顺裙摆,优雅地坐下了。

 

工藤新一怔怔地立在长椅旁呆了许久。他就那样站得笔直,盯着女子头顶上几根柔软的发丝被风吹拂着小幅度地晃动,夕阳的身影镀上金边,像一尊艺术品。

 

“我叫工藤新一,”他思考了一番之后决定开口,“我是来这里旅行的。”

 

女子轻轻地合上纤长的手指从书页间抽出,握着书脊站起身:“这个季节来这里正好,天气非常不错,游玩的机会也多。”

 

她说一口好听的英式英语,习惯使用敬语,语速从容适中,不难判断是上流社会的淑女。工藤新一因此越发小心地遣词造句,但对方只波澜不惊地看着苦恼的自己,耐心地等待着下文。

 

将晚的天色压在他的心头,渐趋悠远的鸟鸣声最终消失在云朵的缝隙间,他悄悄挪开眼神向天际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的心脏在胸腔中不安分地上窜下跳,话语也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咽不下去。进入这个时空后,他开始没由来地相信直觉,直觉告诉他应该向面前这个不寻常的女子坦白,或是说,总有一天他会向她坦白。

 

“我是……来自二十世纪的。”

 

终于说出口了。

 

“二十世纪吗?”她眨了眨眼睛,“一百年以后?”

 

“嗯……”他快速地加减了一番,“是这样的。”

 

“那还真是个伟大的时代呢。”她的脸上似有笑意。

 

工藤新一为这突忽其来的笑吃了一惊,像害怕寒冬里燃起的火苗熄灭似的,他忙不急地接话:“啊……是这样吗?我也这么认为。”

 

女子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太阳收起最后一抹余晖的时候,女子也收回在远方苍穹上飘忽不定的目光:“不好意思,先生,我该走了。”

 

工藤新一张了张嘴。

 

她停下转身的动作等待他说话。

 

他又合上了嘴,嘴角扬起富有暖意的微笑。

 

她没有再多说。她说:“祝您旅途愉快。”然后任背影淹没在大宅投在地面的阴影中,咔嗒一声与关合的大门一起定格于庄严宏伟的建筑的一角。

 

 

Down by the water the river bed

Somebody calls you somebody says

Swim with the current and float away

Down by the river everyday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教堂的门口。

 

她答,是来参加自己姐姐的葬礼。

 

工藤新一想起昨晚住在临街旅店时听到的车轮急刹的声响,心里一紧。

 

第三次见面时她一袭黑衣坐在初见时的长椅上写信,在他走到身边时不急不慌地轻轻折上信纸,装进身旁精致的信封内。

 

他说好巧,刚好写完了吗?

 

她点头。

 

隔着面纱,他辨不清她的神情。但可以确定,她的肩膀在颤抖。

 

第四次见面时他坐在长椅上读一本刚买来的书,上世纪的纸张质感摸起来很舒服。

 

她走过来,“你好,工藤先生。”

 

有一只鸟恰好在她步入工藤新一视线的时候唱起歌来。

 

第十五次见面的时候他骄傲地对她说,自己协助当地警署破了一起案件,还上了报纸呢。

 

她说着“没有被警察当作精神病人抓走真是太好了呢”边接过报纸。

 

“没有看过吗?头条新闻啊。”

 

“不好意思,我不看这种报纸。”

 

第二十三次见面的时候她又穿了黑衣。

 

工藤新一从心底里厌恶她穿黑衣,他合上书想要对此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了:“我想家里有些事需要我处理,最近没有空来见你了。”

 

“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哦?”她有点好笑地歪了歪脑袋,“快要忘记你只是个旅人了呢。”

 

他想她会挽留自己。可是她说:

 

“那很好啊,对我们两人而言都很好。”

 

他没有再说话。

 

她的脸上又漾起笑意,那种看似天真透明实则深不可测的笑让他平添几分疏离。他提起皮箱,沿着来时的路走去车站。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的时候,工藤新一把脑袋沉沉地靠在车窗上。

 

站台上,没有一个来送行的人。

 

 

他们的爱情是只有长椅知道的故事。

 

他们坐在长椅上,从周一说到周五,从月初说到月末,从寒冬说到炎夏,仿佛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对方拉里自己的生命里。

 

她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她不曾提起那场意外是怎样的灾难,不曾谈起自己对这一切的丝毫看法和情感。她只说,自己破例地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我需要从最简单的小事学起,仿佛这些年所学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她似带苦笑。

 

他快到了继承家里产业的年龄,可是蒸蒸日上的工藤集团在金融危机的巨浪中永久地沉没了。他蜷着腿盘坐在这座大岛仅剩的、露出水面的一角,任狂风揉着碎发,掀起褴褛的衬衫一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我应该去挽救。但是要从什么开始呢?”他痛苦地揪着头发。

 

她从女王的宫殿里回来,身着繁琐华丽的礼服。他看见她在坐在长椅上的那个瞬间,僵硬的笑容溶在月光下面无表情的脸上。她说,我成功了。又说,什么算成功啊。没有笑意,连讽刺的笑都没有。他想着,她大概是在这一天用完了一辈子的笑容。以后的,需要他来制造了。

 

他又一次提着箱子出了车站。他的步子很有力,新买的皮鞋踏在石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他像年轻人似的跑到她面前,拥住她,抱起她转了一圈。他为她戴上昂贵的戒指,告诉她,我成功了,和你一样。我拯救了我的家族企业。

 

他开口请求她跟他回去。

 

她转过头来,笑了。

 

那夜的月光和她的眉目一样温柔,还有凉丝丝的感觉。在工藤新一感到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种温柔之中的时候,她开口了:

 

“恐怕不行。”

 

那晚他觉得自己也许用完了一辈子的情话,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说到这个地步。从小到大似乎都不需要他人的自己,对她说我需要你,没有你我无法生活。

 

他说了许多诸如此类连自己都无法判断真假的话,只为了让她同意跟自己回去。直到他觉得累极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将他撕裂开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上窜下跳男人,明明已经快三十岁了啊,还是这样的任性胡闹。

 

“还是不了吧。”她再度开口。

 

“我想你的现实生活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吧?我这边也是啊。”

 

“现实生活什么的……”工藤新一打断她,“没有你的生活算什么现实!”

 

“可是没有你的生活与我而言可以算作现实。”

 

“况且我本就不曾拥有你,过去现在和未来,从来没有过。”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陌生起来。她的眼睛又变成了初见时那深不见底的潭。

 

他起身:“我想我应该说晚安了。”

 

她笑着答道:“晚安。明天见。”

 

那约定意味的话语让他在背过身的瞬间苦笑起来。

 

 

When that old river runs pass your eyes

To wash off the dirt on the riverside

Go to the water so very near

The river will be your eyes and ears

 

工藤新一一觉醒来时火车正在缓缓减速,窗外是一片浓稠的墨色,有薄稀的月光隐隐透进车厢,照在地板的缝隙间,灰尘变得清晰可见。

 

来过那么多次,他的胸腔中依然充斥着无名的喜悦和期待。拎紧提包,他抢在第一个跨出车门。

 

车外的空气是他熟悉的味道,深夜的凉意真切地钻入他的每一个毛孔,不掺粉尘的清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享受得几乎要闭上眼时,一个声音闯入耳中。

 

“您是……工藤先生吗?”

 

着一身朴素黑衣的年轻女子从站台的长椅上起身,把一张画纸举到眼睛的高度,视线在画和工藤新一的脸上来回移动。

 

“您是哪位?”

 

她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怔怔地滚下泪来:

 

“小姐她画的真像啊,真是一模一样啊。”

 

她似乎一下子支撑不住身体了,很虚弱地摸索着椅背再次坐下。工藤新一惊讶地看着源源不断的泪水从她红肿的眼眶涌出,随即布满整张苍白的脸颊,甚至积在嘴角因痛苦而扭曲出的怪异皱褶中,几乎像是一盆水酣畅淋漓地浇了下来。

 

“小姐三天前去世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来是支离破碎的,每一个音节都被深夜的风吹到很远很远,明明是一米多的距离,工藤新一觉得那句话飘进自己耳中用了大半个世纪。

 

“她真是撑了很久了,都几乎到了神智不清的状态,还是在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问我‘今天是几号了?’

 

“有时候她沉沉睡上两三天,有时候一晚醒来三五次,什么时候都会问。她已经对时间失去概念了,但她总记得这个日子。

 

“还没有病重到卧床不起时,她一个人在书房里画画。她不让我进去,我就等在门外。有时她会很厉害地咳嗽起来,我就要伸手去拉开门把手了,她用很轻地声音虚弱地说,别进来。我听得出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响,然后从门缝中挤出来,那时我觉得声音有了厚度,小姐的声音是一张薄薄的纸片,脆得随时都要碎掉。

 

“她最痛苦的那个晚上,把我叫到床边。我忘不了那夜的烛光,那是蜡黄的颜色,映在她憔悴的脸上,一片死寂。我怕极了,转身要去给医生打电话,她拉住了我,她的手冰凉无力。其实她出了很多汗,额上的发丝都因为汗水而拧成一缕一缕地紧贴着额头。她还是一样地面无表情,只用很慢很慢的语速开口,让我陪她坐一会儿。不尊敬地说,作为一个和小姐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我几乎从语气中听出了无助和渴求。她不会喜欢这种说法的,但很多时候,我的确很想拥抱她。那天晚上,小姐说,烛光很温暖,很明亮。

 

“她临去世前,让我把一摞没人见过的画拿到她床边。我这才进了她的书房,穿过尘埃清晰可见的空气,踏着积满厚厚灰尘的地板,迈过满地狼藉的画具,心疼而自责着搬出厚厚的画稿。画实在太多了,她一张张翻过去,走在草坪上的男人,坐在长椅上读书的男人,抚摸着她的马的男人,男人的背影,侧脸,回眸……我想帮她找,她不让,她说她想最后看看他。

 

“最后她给我了这张,她让我拿着它在今天到这个车站来接画上的男人。

 

“我说小姐您糊涂了,这个车站废弃很久了。她就笑了,笑得那么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仿佛是十几年来隔绝外界的那块冰融化了,像含着一汪水。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让我想起前些日子她让我陪她欣赏的那片月光,她说,‘会来的。会来的。你只去等就好了。’

 

“我很久没有相信过这种荒谬的事了。大概从我来到这个庄园就再也没有过了。我觉得自己着了魔,从昨晚十一点就来到这里等着。小姐她没说清时间,我怕错过了。

 

“这个车站真是很可怖啊,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没有人,甚至没有活物。我盯着对面站台的长椅发呆,总是看见小姐坐在那里看书,就像她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子。我三番五次地驱走这种幻觉,它又三番五次地潜入我的脑中。我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如此空虚,我想我的记忆中大概留下了大片的空白。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我只能想起小姐生前的点点滴滴,然后就按耐不住地开始哭泣。

 

“这种夜晚,自己的哭声也变得很可怕。我不敢睡着,我怕自己会错过火车。小姐常会赞赏我很好地完成了工作,接不到先生的话,我就配不上这句赞誉。

 

“从那时开始我就已经把先生会来当作理所应当的事了吧。反应过来时,我听见了汽笛声。然后我看到了您。”

 

工藤新一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打着颤从鼻腔中重重地冲出,他的上下牙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撞击着,一股冷气向脊柱袭来,嗖嗖地往后背窜,迅速地让他败下阵来。

 

“旅途辛苦了,请先生跟我回大宅休息一下吧。”

 

他突然就溢出泪来,在眼眶打转,迟迟不肯掉落:“谢谢,不用了。”

 

“我只想……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度,在这个已经没有她的地方,一个人走走。”

 

 

I walk to the borders on my own

To fall in the water just like a stone

Chilled to the marrow in them bones

Why do I go here all alone

 

工藤新一走过车站,推开沉重铁门,踏过林荫小径,迈进庄园大门,踩着枯黄草坪,抚触老旧长椅,眺望远处大宅。

 

一些愚笨的鸟儿从树里面窜出来,唱着他无法分享的欢喜。

 

他蜷着身子蹲了下来,把头埋进双膝,像个孩子。

 

 

Oh my god I see

How everything is torn in the river deep

And I don't know why

I go the way

Down by the riverside

 

老旧的铁皮火车再次呜呜作响时,工藤新一的目光穿过车头方向乳白色的烟雾向远方望去。

 

天空蓝得相当乏味,一丝云彩也看不到,只有蓝色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皮包也以近乎滑落的状态晃荡地勾在指缝间。他的步伐是拖沓的,走走停停,在积满灰尘的地面划出弯弯曲曲的痕迹。

 

应该离开这里吧?对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可是又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毕竟她葬在这里,他应当陪伴她。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步伐,只是机械地踏上了列车的踏板。

 

坐到座位上时车厢空无一人,他把隐隐作痛的头搁在窗玻璃上,清晨的凉意一层层浸透整个脑袋,最后把所有思绪都冻结。

 

火车开动了。

 

哐铛,哐铛。哐铛,哐铛。

 

火车加速了。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在工藤新一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前,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大片的黑暗中,一缕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刻画出她好看的轮廓。她正在冲自己微笑。她说:“晚安。明天见。”

 

随后,那列可以穿越时空的列车,连同车上的那位已经入眠的旅人,以及旅人脑中属于心上人的所有记忆,一起脱离轨道,以不为人知的方式坠入了深深、深深的黑暗中,万劫不复。

 

 

 

FIN.

【柯哀】妄想税

3k+已完结/
架空/女巫设定/童话向



  
江户川柯南又一次踏进了那片森林。
  
墨绿色的树叶把晴空遮挡得严严实实,来过很多次之后他不再费劲地仰头寻找缝隙中可能会透出的丝缕阳光,抬腿就他走上泥泞的小路,不出意料地感觉到胶鞋正一点一点陷进沼泽般的土地里,像有千万只手在扯着他,把他往某个幽暗阴冷的地方拽。他若无其事地把腿抽出,再踏进,脱离土地的泥毫无生气地粘在鞋面上,仿佛他刚刚只是去花园里帮爷爷除草了。
  
他没有带火把,因为知道再明亮的火进了这片森林也会熄灭,徒劳地拿着一根碍事的木头可不是他的作风。没有野兽和毒虫的森林很难被称作神秘可怖,所以巫女选择的住址一定有这些东西,只是它们都安安静静地躲在某个角落,没有死去也不是标本,甚至能感觉到野兽的鼻息和毒虫的振翅声,但它们并不会阻挡他伤害他,这样看来真是一片安全的林子。他在黑暗中不断眨着眼睛,想到这些索性闭上了眼,只需要机械地抬腿落腿就好了,不会迷路不会失足,进了这片森林就不由得你主宰自己了。
  
大概是过了半个小时?他下意识地抬手看表,表盘上停着三根指针,映着他自嘲的笑。滞留的时间,静止的万物,他走过的地方不会留下脚印也无法引起一阵哪怕能吹偏枯草的风,他有点庆幸这种不留痕迹,起码让他心里好受了许多。
  
不远处有一座小木屋,明明没有光线照射却清晰可见,他知道自己到了。
  
再扯出沉重的腿走两步,小木屋的门吱呀呀地开了。他知道灰原哀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但还是礼节性地敲了敲门:“你好。我又来了。”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壁炉旁的摇椅上,燃烧着的炉火很快让江户川柯南的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为了进林子而特意穿的厚厚棉服不得不脱下了,他将衣服挂在门廊那个人类骨架做的衣架上,踩着鞋帮脱掉鞋:“抱歉,我又来了。”
  
“还是那个愿望吗?”
  
小小的人影微微回过头来,手中的黑猫无声地窜到她的肩头,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又窝下了。
  
 “是的。真对不起。”他微微笑了,笑容里有点释然。一路走来时紧皱的眉随之舒张开来,看得出几分与幼稚面孔不符的听英气和阳刚。
  
“哦?”她扭过半个身子侧对着他,一只手不急不慌地顺着黑猫的毛。他看向她,炉火的光亮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深陷的眼窝,翘翘的小鼻子,微抿的薄薄唇瓣,小孩子的模样显露无疑。若是再有几分笑意就很讨喜了。他跑了神,在心里想象着她微笑的样子,自己反而先笑了起来。
  
“那么,你知道的。”她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地开口,“我可以实现你们妄想的一切,只是要付出代价。”
  
哦,你们。原来除我以外还有许多这样的人嘛。他呼了口气。
  
 “但没有人像你这样来这么多次。同样的愿望为什么要不断地妄想实现?”
  
哦,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是无所不知的巫女。可是——
  
“这本不是我的愿望!我希望的是可以彻底变回!是你没有能力完成,才让我每次每次地来!”
  
他终于咆哮出来。他掩饰着自己无限的妄想,在不断重复的日常中克制住心中即将暴走的恶魔,他需要随时随地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尽管每一个言行举止都让自己深刻感受到残酷的现实。
  
“缴纳的税款不能退回。”
  
她眨了眨眼,蝶翼般的长长睫毛忽闪了几下,轻盈灵动。炉火烧得旺了起来,大概是她刚刚召唤了亡灵添柴,迸发的火星刚好在她嘴一张一合的高度,看过去很像是她的嘴在喷火。他笑不出来。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她的话语烧得灼热,似乎下一秒就要化为灰烬。
  
“我不需要退回。真的不能实现吗?”他胸膛的起伏平稳起来,攥紧了拳。
  
灰原哀肩头的猫突然睁开了眼,蓝莹莹的眸子对着他,几乎要在他的脸上钻出一个洞。他看见她轻轻摇头,茶色的短发在细细的脖颈处小幅晃动着。
  
他一下子泄了气。
  
这还不够,她用毫无生气的语调补充了一句:“而且,你已经没有税可交了。我想要的东西,在你的灵魂里已经没有了。”
  
他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想象过无数次她说这话的情景,他用她可能说出的最终通牒吓唬自己试图让自己坚强,但真正到了这一天,一切设想好的安慰话语都毫无作用了,他感觉周身很快地寒冷起来,眼前的火焰一点点扭曲,变作张牙舞爪的怪物,几乎将他吞噬。
  
“那就……最后一次吧。”
  
灰原哀从摇椅上跳下来,金属光泽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她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很有节奏,像奏响的钟声,倒数着他的死期。
  
她停在他面前,伸出纤细的食指挑起他的下巴,苍白的手托着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这一次,你会永远失去恢复的可能。”
  
她看着他的眼睛亮起来,有暖色的光一点一点浸透整个黑色眸子,他的嘴角勾起来,他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大叫起来:“就是说,现在我还是有可能的?我还是,可以变回去的?你有办法达成我的愿望了?!”
  
她突然松了手,呲地一撇嘴,一脸不快地窝回摇椅上。一张开手臂,那只黑猫乖觉地纵身跃上她的膝头,长长的尾巴环在她的手臂上。他错觉地看到了她手臂上的青色。
  
“你走吧。”她背对着他,“明天再来。”
  
他怔怔地站了许久,直到壁炉前那团纤弱的黑色身影一点一点溶进火光中,眼前出现了一片浓稠的雾。
 


招呼两个亡灵送他出森林,它们弱弱地冒出“为什么又是这个麻烦的家伙”的想法,灰原哀没有理睬,她的确也觉得这个家伙很是麻烦。
  
她把手从袖中伸出,向阴暗的墙角一指,水桶跳到壁炉前,一倾身扑灭炉火。拍了拍膝上的黑猫,冲它刚睡醒式的茫然脸嘴角一弯,它喵地一声跑到壁炉里,用头撞开一块砖,拖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盒盖上镶嵌的大颗水晶散发着幽幽的紫色光芒。
  
“够了对吧?马上就够了。”她打开匣子,黑猫及时地蹦到了她的背上。没有强烈的光也没有慈眉善目的神明,匣子里放出的是烟状的气体,呈环状飘浮在空中。那是许多人的寿命。少至几小时,这是求她找猫咪的孩子缴纳的妄想税;多也只是一年,这是求她保住母亲寿命的少年缴纳的妄想税。
  
她听到黑猫在心里说:“你收的妄想税太少啦!救人命都只要一年。亏你居然能攒够!”
  
她眯起了眼睛,眉毛弯弯的很是好看;黑猫抬头看了看她,恍悟地低下头去蹭了蹭她的手臂。
  
 “总之量够了。今天,就可以完成了。”
  
她在空中划出一个圆,伸手接住魔杖,缓缓地用杖尖扫过每一缕青烟,所过之处的烟雾发出紫色的光芒,成了一个个肉眼可见的小颗粒,它们在空中跳跃着,舞动着,散发出充满活力的亮光,像是在庆祝重生。隔着烟雾,一张白净的脸微微笑着,无声地看着这些欣喜的小颗粒,清澈的眼眸中囊括这美丽的光影,她可以清晰地体会到生命跃动的感觉,哪怕那只是某个普通人一秒钟的寿命。她从心底里为这些灵魂高兴,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的存在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随之灰原哀又想到了那个人,江户川柯南。那个有着柔顺黑发和明亮黑眸的男孩,他闯入了她的领地,对她提出一个离奇的愿望,普通的巫女大概都不会相信的那种愿望:他说他变小了,他希望自己可以恢复。
  
灰原哀无意识地伸出右手看了看。是很小很瘦弱的一只手,掌心的纹路简单干净,与普通女孩子的手无异。她的手本不应如此。她炼毒药,学巫术,她有一双充满魔力也蕴藏无限故事的手。只是因为那场意外,她只得把受过的伤、留下的痛、无限或美好或痛苦的回忆藏在巫女装的袖中,精美妖冶的纹路会严严实实地遮挡一切。
  
他们经历了相同的一切。所以她理解他,她拼尽全力想要实现他的愿望。她需要人类的寿命来炼药,她知晓人类总是有没完没了的妄想。所以她开始为人类实现愿望,以妄想税的名义收取他们的寿命。
  
她知道怎样调制,但也深知收取寿命需要时间。她生长的那个地方充满了血腥味和无尽的黑暗,从小看惯生死无惧成败,这几百年与人类交集的时光却无声无息地打磨了她。黑猫看过她抚着小孩子的头笑,看过她面对垂死病人的轻柔从容,看着她磨去原本残忍果敢的棱角,彻底变成一个安安静静住在神秘森林里的普通女巫。
  
如今黑猫又无声地注视着她,看她翘着手指灵巧挥动魔杖,看着她把辛苦积攒下来的十年寿命变作小小烧杯里的半盏液体,那是半透明的紫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荡漾着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去,留下水晶般光滑的液面。她趴在老旧的木桩桌上看着那杯来之不易的液体,碧蓝色的眼中是空的,只有纹丝不动的大片紫色,酿着数年平淡无奇的岁月。她那样着急地四处收集,在成功后反像被抽去了自己的灵魂。
  
黑猫蹲在烧杯旁舔着爪子,它莫名觉得灰原哀很无力,她陈年的巫帽软塌塌地搭在茶色的发上,早年的巫女装也失去了光泽。它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吗?因为第一次见到女巫睡觉,它惊得跳了起来。怔了半晌,蹑手蹑脚地钻到灰原哀的臂膀里,蜷成一团也睡熟了。
  
  
  
江户川柯南最后一次踏进了那片森林。
  
小屋里没有人,但还生着火。有一杯深紫色的液体放在木桩桌上,他有点迟疑地走过去端起来,闭上眼一仰脖喝了。
  
他的妄想终于变成了现实,而且没有缴税。



Fin.